
直播里的乒乓,与父亲
屏幕亮起时,父亲正摘下老花镜擦拭。男单乒乓球直播的锐利哨声,像一根针,刺破了客厅黄昏的宁静。一方荧蓝的球台,被框在四方的屏幕里,两个白色身影正以人类反应速度的极限移动、挥拍。父亲微微前倾,那双调试过无数精密仪器的手,无意识地,在膝上模仿着接发球的微动。
“好球!”解说员陡然拔高的声调中,父亲也轻轻“嗬”了一声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,阁楼那只旧皮箱里,尘封着一副“红双喜”球拍,橡胶早已老化龟裂。母亲曾说,那是他结婚前,厂里联赛的奖品。我从未将眼前沉稳如山的父亲,与乒乓球台前跳跃挥汗的青年联系起来。此刻,直播里疾如闪电的银色小球,仿佛击穿了时间。
第二局关键分,世界第一的选手祭出招牌的“霸王拧”,小球拉出诡异弧线。父亲的手指猛地一扣,仿佛三十年前,他扣下了自己人生中一记同样决绝的杀板。男单乒乓球直播仍在继续,比分交替上升,空气绷紧如弦。我却透过那令人目眩的攻防,看见另一个模糊的、属于父亲的赛场。那里没有万众欢呼,只有厂区礼堂的日光灯、水泥球台、以及汗水滴落时,一个青年对广阔世界全部的想象与热望。
直播终了,胜利者振臂怒吼。父亲缓缓后靠,沙发发出熟悉的叹息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将老花镜慢慢戴回。屏幕暗下,屋里重归寂静,却仿佛有什么东西,随着那枚看不见的小球,轻轻落回了实处。那是一个时代与另一个时代,在电光石火间的,无声叩击与确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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